梅花拳在我国安徽、河南、山东、山西、江苏、河北、北京等地的民间广为流传，豫北安阳、濮阳一带的农村对梅花拳的继承和发展在历史上有着突出的贡献，过去却鲜为人知，这里不仅诞生了梅花拳著名人物，清康熙年间武探花杨炳，而且还造就出清代天理教农民起义领袖、梅花拳大师冯克善，同时，豫北大地又是梅花拳明末清初时期我国的重要传播区域之一，并在清末的义和拳运动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为中国武术史增添了辉煌的一页。数百年来，梅花拳根深叶茂，深深扎根在豫北平原这块沃土上。

杨炳在梅花拳传流史上是一位承前启后十分重要的人物，是梅花拳有历史文献记载的最早传人，但不是梅花拳的始祖，他自己就曾拜有武师，他在《习武序》中说：“炳幸中探花，愧无全材之足录，幸有寸长之堪信，每遇亲友，屡请教授，恐为人之所患，若欲隐秘，惧负师之所传”。说明他拳有师承，且为名师所传。据《清丰县志》载：“梅花拳四辈人周志刚，孟有德二师始来南召市、雷家村传艺，周师教掌、孟师传拳。嗣后，弟子盈门，高手辈出。清康熙年间，后辈弟子杨炳，因其武艺高强，曾被皇上宣入京城，人称杨探花”。笔者在 20 世纪 80 年代初曾到河南省清丰县雷家村 实地调查梅花拳的传播历史，近几年来又多次到这一带考察，据我们了解所知，清丰的雷家、南召市、师家屯、北阳建等村庄都是梅花拳早期的著名拳场。

与清丰相邻的内黄梅花拳也师承于周志刚、孟有德等人。据考，该拳派“是明末清初由四世祖周志刚、孟有德传入内黄的。他二人一个传掌，一个传拳。井店、化村一带好拳，其它地方好掌”，内黄与清丰两县交界，地理位置十分便利，由此看来，清丰、内黄的梅花拳都是由周、孟二师传授。康熙武探花杨炳，生于康熙 11 年（公元 1672 年），康熙 47 年（公元 1708 年）杨炳 36 岁时在戊子科大比之时中武举，到了康熙 51 年（公元 1712 年），时隔 4 年，他赴京赶考，又一举得中壬辰科武探花，这一年杨炳整 40 岁，杨炳青少年生活在清康熙时期，说明他的梅花拳师承于来内黄一带传授梅花拳的周志刚和孟有德，与周志刚“学掌”，同孟有德“练拳”，这使得青少年时期的杨炳能在名师点拔下贯通梅花拳武艺精华。由此可知，豫北地区的梅花拳在它最初流传时，是与两种不同侧重的技术特征“拳”和“掌”分别设场授徒，习练拳艺，这应是现在冀鲁豫地区流传于民间的梅花拳互有差异、各具风貌的重要原因。

清丰是梅花拳传流的兴盛之地，但《清丰县志》所载“元末清初”梅花拳始传入清丰在年代上似有不确。据河北省《平乡县志》载：孟有德为直隶开州（今河南濮阳）人，为梅花拳三始祖邹宏义门徒，故孟有德应是梅花拳第四代传人，杨炳自然应为第五代传人。邹宏义原籍在直隶顺德府，寄居于江苏徐州府，约生于明代万历年间人。他北上授拳传艺途 中在开州除传有梅花拳弟子孟有德外，还有开州城东南 60 公里蔡吉村人蔡光瑞，开州王家可枣人王西征和梅花拳再传弟子韩华礼（开州城东南 50 里于家洼人）、孙盘龙（开州城东南 40 里八公桥人）等人，都是豫北濮阳历史上著名的梅花拳传人。在河北流传的梅花拳内部材料中还记有杨炳为四世祖蔡光瑞门下的梅花拳传人，邹宏义后来长期在河北平乡县（即直隶封州）后马庄一带设场传徒。孟有德应在邹宏义与杨炳之间，为明末清初梅花拳师，故《清丰县志》记述梅花拳在豫北清丰一带的始传时间应界定为“明末清初”时期较妥。

值得注意的是在豫北地区的安阳、濮阳一带流传的梅花拳，在传承谱系上与河北、山东等地的梅花拳早期传人互有异同，冀鲁一带的梅花拳谱系是以“法王老祖（传说中虚拟人物）”为第一辈，张三省为第二辈，邹宏义为第三辈；蔡光瑞、邹文聚、王西征、孟有德为第四辈；杨炳、孙盘龙、韩华礼等为第五辈；（见《平乡县志》及燕子杰《中国梅花拳文武大法》）列出的上述前五辈梅花拳传递谱系中，它的四五辈以后基本同豫北地区的梅花拳内部传承谱系相同，而最重要的前三世传人各不相同。据清丰县《梅花拳先师碑记》载：流传与安阳、濮阳一带的梅花拳尊第一代祖师为朱永元；第二代祖师张阵书；第三代祖师则是王红亮。据《朱永元祖师碑记》：“吾梅花拳一代祖师朱永元，集佛、道、儒三家之精华，创梅花拳文武大法”，又说“朱永元为梅花拳后一百世的头代祖师，临世传道，济世渡人，以武教彰而外，以文德居于内”。第二代祖师张阵书，江苏省徐州铜山县人，据《张阵书二世祖碑记》：“幼而聪颖好学，长而喜武爱道……深得朱之传，苦习文武大法，通天彻地，明变化”。第三代祖师王红亮，精医术，懂阴阳，《王红亮三世祖碑记》载：“三代祖师王红亮接世传道，济世救人，拔灾救苦，拯救万民”，王红亮江苏徐州沛县人，“接领张师传道，兴武传世”，“明末山东刘贼作乱，横抢良民，杀人放火，王师爷见世不平，带领家家弟子，打退贼人，保境安民，深得民心”。碑文又说“梅花拳文武大开，文法武技，井井有序，遍传天下，实乃王师爷之功莫大焉”。按照这一说法，王红亮应为明末清初时期蔡光瑞、孟有德等人的传教之师，而在河北、山东等地民间流传的梅花拳内部资料则称邹宏义在北上途中于直隶开州（今河南濮阳）传徒蔡光瑞、孟有德等。清光绪 24 年（公元 1900 年）义和拳准备起事前，梅花拳内部弟子曾有人对起义领袖、河北威县沙柳寨梅花拳大师赵三多说：“我们的祖师从明末清初传道到现在，已够十六、十七代传人了”。（见路遥《义和拳运动起源探索》 86 页），从中可见冀鲁豫地区的梅花拳虽前三代传人不同（有人认为前三代传人虽称呼不同，实者相同），但从流传的时间分析都是在明末清初。

河南清丰、内黄的梅花拳活动流传甚广，代有名手。康熙时期内黄县梅花拳除武探花杨炳外，还有一人值得一提，他就是著名梅花拳师王登榜。王登榜内黄县后化村人，据《内黄县志》载：“梅花拳是从明末清初传入内黄，五世祖后化村人王登榜人称‘神枪’，据传康熙帝曾拜他为师，赠其宫廷纱灯一对，上书‘帝王师’字样”。传康熙登基之前，拜王登榜为师，学有梅花拳门刀法一路，至今在内黄县民间广为流传。梅花拳在河南北部地区农村广泛流传，武风兴盛，根基雄厚，乾隆年间清丰雷家村梅花拳高手雷玉喜拳技精绝，武艺娴熟，是梅花拳在豫北地区的早期著名传人。据《清丰县志》载：“清乾隆四十八年（公元 1783 年）拳手雷玉喜刀、枪、剑、棍无不精通，一时颇有名气”。继乾隆年间的雷玉喜之后，清咸丰年间“皇清敕授武略佐骑尉”、梅花拳师雷青云，字得路，他武勇过人，精于技击，并以武功立名，授职入仕。据道光年间刻立的《皇清恩赐军功六品官雷青云碑记》载：“咸丰年间，东匪绕境，乡民束手无策，雷青云公夺然兴起，领兵千人，打退贼匪，屡获大捷，授皇上恩赐军功六品官”。梅花拳名手辈出，代有传人，清末梅花拳第十世祖、清丰雷家村人雷登云，名闻遐迩，来自清丰、内黄一带的梅花拳弟子从其习艺者数百人之多，民国 3 年由雷登云之梅花拳高徒刘法禹（内黄人， 11 辈弟子）及何锡旅，刘景善，王念恩等 108 人同立的《凌霄雷老师讳登云思念碑》记载：“前清雷公讳登云，字凌霄，自幼谙练武功，娴习勇略，于称干比戈之中，推绝技而操奇术等，溯自东匪扰乱，公与马统领订谋协议，立乡团，剿捻匪……授生徒，教门下，袂联群而群至者不下数百……诸弟子心悦诚服……”。由于受历史条件的局限，雷青云、雷登云曾参与了镇压农民起义的活动，但对于他们的武功和经历，我们应以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加以考察和研究。

据杨炳《习武序》所载，他在家乡内黄的梅花拳主要受业门人弟子知名者有岳金梁、武登科、周名久、杨兆熊等人，其中周名久为杨炳的表侄，杨兆熊则是杨炳身前唯一的儿子。按清代典制，凡一品到七品官，可荫一子龚其禄，杨炳不屑仕途，培养他为传播梅花拳而效力，其子终生以务农为生。上述四人不仅继承了杨炳亲传的梅花拳，而且在历史上参与了对杨炳于乾隆 7 年（公元 1742 年）所著《习武序》内容的文字校对等，是杨炳晚年十分器重的门人弟子。杨炳不仅在家乡内黄授徒传艺，还将梅花拳推广到其它地区。

豫北滑县梅花拳是清乾隆年间由杨炳所传，齐大壮、唐恒乐、冯克善等均为杨炳在滑县一支梅花拳的重要传人。齐大壮是滑县城东南珠照村人，卒于乾隆 51 年（公元 1786 年），是杨炳嫡传弟子。唐恒乐，也称唐胡子，精通梅花拳，师承齐大壮，传徒冯克善、仝全、丁元重等，其子唐会元、唐魁元也从其习练梅花拳，同时，唐恒乐为梅花拳文场重要人物。据参加天理教起义的冯克善弟子宋树得说：“白阳教八卦分文武，乾、坎、艮、震四文卦； 巽 、离、坤、兑四武卦。那四武卦都是有本事的人……离卦掌卦的是滑县人唐姓，那离卦的人在潼关以西有好几座营盘未动哩”。但史料又载，嘉庆 15 年（公元 1810 年）天理教起义爆发前，唐恒乐曾对冯克善说：“你若真入了教，就别是我的徒弟了”，后来他们师徒分道扬镳。梅花拳在清代是带有一种民间拳会性质的组织，曾参与历史上的多次农民起义。从历史上看，梅花拳一门在传艺过程中注重“保身保家”和“卫君卫国”的思想培养，强调“治四海如盘石之安，登万民于仁寿之域（杨炳《习武序》）”。冯克善作为梅花拳的武场师傅，在天理教起义军中总领武圣门，清末义和拳运动发起与领导实际也属于这一注重武艺的八卦系统，他与李文成、林清共同发动与领导了这场在历史上有重要影响的农民起义运动。民国《重修滑县志》载：“嘉庆癸酉，河南北荐饥，李文成以白莲教惑众……刘斌（时为滑县老岸巡检）密探知之，捕文成至，即严刑碎其两踝，贼党冯克善等惧文成之葬于狱也，仓惶起事，九月初七日破城入”。又载“贼居滑城，官兵围之，数旬不克，贼守愈坚。”天理教起义军在梅花拳大师冯克善等人领导下英勇战斗，视死如归。起义军中“一贼大言，欲破我城，须精兵二十万，官兵射之，中其左臂，拔矢以射官兵，官兵又射之，贼以手拔矢，左右驰突……大军齐入城中，贼巷战良久，有贼手执大斧，官军砍其头，不见血，惟见白气迷漫，僵立不仆，官军曰：汝有妖法，能复战否？贼尸犹作迎敌状，官兵以刀捶其尸，乃仆……昏暗中，兵贼不分”。战斗异常激烈，起义军壮士气吞山河，毫不畏惧，“至十一月二十日，官军攻破司寨，李文成等举火自焚死……滑城破，李文成妻挥双刀死斗，受击数十人，乃阖门自缢”。最后冯克善也被执京师遇害，天理教农民起义军展现了不怕牺牲和中华民族英勇顽强的尚武精神。

发生在清光绪年间的义和拳运动，是我国近代史上继天理教等起义后又一次有广大拳民参加的大规模农民运动。豫北地处河北、山东的交界之区，又是梅花拳的早期传流地，自然义和拳运动在这一带得到迅猛发展。据《义和团档案史料续编》（ 1990 年北京：中华书局出版）载：“直隶、山东交界各州县，人民多习拳勇，创立乡团，名曰义和，继改称梅花拳，近年复沿用义和名目。”它是以梅花拳为主体，包括红拳和八卦拳等拳民为主要力量发起的一场影响深远的“反帝爱国”运动。

清光绪 16 年（公元 1890 年）春，加拿大人尹牧师在直隶大名府内黄（今河南内黄县）楚旺开建“福寿堂”，进行从事侵略中国文化的传教活动，四处发展教徒。内黄作为梅花拳名师、康熙年间武探花杨炳的家乡，这里梅花拳拳民在义和拳运动中也发挥了积极作用。光绪 26 年（公元 1900 年）拳民愤怒捣毁外国传教士的教堂，群起赶跑了洋人牧师。据 《 内黄县志 》 记载：光绪“二十六年五月，拳匪乱作，民毁楚王（旺）耶稣教堂。知县李如拔赔偿银三千两。”将梅花拳等拳民称为“拳匪”是对义和拳运动参加壮士的诬蔑。 《内黄县志》又载：“二十六年，庚子义和团起，教堂被毁，外人匿迹，事平复返，将楚旺教堂地址尽行转售，该会教堂遂移安阳矣。”内黄梅花拳民终于取得了这场斗争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广大拳民的士气。《教务档案》（第六辑）载：“盖梅花拳本名义和拳，直东交界各州县地处边缘，民强好武，平居多习拳技，各保自家，守望相助。传习既众，流播遂远，豫、晋、江苏等省亦即转相传授，声气广通。历年春二、三月，民间立有买卖会场习拳之辈亦每趁会期，传单聚众，比较拳勇，名曰亮拳，乡间逆目为梅拳会。”每年春季进行的“亮拳”活动至今在冀南豫北梅花拳门中仍有这种习俗。

在梅花拳早期的传播地清丰，义和拳运动的发展如火如萘，势不可挡，据《清丰县志》载：光绪 25 年（公元 1899 年），著名拳师韩大申、韩顺江聚集拳民，树起“清邑义和团”的大旗（现存于河南省博物院），提出了“砍洋头，杀贪官”等战斗口号，外国传教士闻风丧胆，魂不附体。义和拳运动在豫北滑县蓬勃发展，拳民英勇战斗，官军如临大敌。据《重修滑县志》载：“光绪二十六年，拳匪酿乱，河南陆军豫正营营长张连山，带领骑兵驻扎县之南关。”滑县为清嘉庆年间天理教起义的发祥地和梅花拳早期传播的重地，民间风土敦质，气禀浑厚，刚武重义，“其气强以劲，其人勇而忠”。可贵的是，在义和拳运动遭到残酷镇压后，他们仍然“聚众操练”武艺，坚持斗争，引起官府不安。《重修滑县志》又载：“自庚子义和拳乱后，上宪札饬各属言拿拳匪，滑城东南某村，无知愚民，惑于邪教，仍聚众操练，公（滑县令王矫）至某村，同庄长、大户毁其神像。”豫北地区《浚县志》又载： 1900 年的义和拳运动，拳民在豫北浚县的活动，使河南巡抚束手无策，不得不向上请兵，镇压拳民。广大拳民在斗争中，毫无畏惧，面对镇压，他们英勇斗争，慷慨赴难。古都安阳，地处豫北，漳河之南，人民习尚技击，爱练武艺，这里又是外国传教士最早在我国活动的地区之一，安阳人民和广大拳民，不惧当局的禁令，奋起反抗和斗争。据《安阳县志》：“彰德府各县民众自发组织的团圆会。”义和拳运动在安阳迅速发展。“在京津地区义和团反帝爱国运动影响下，彰德府各县民众纷纷驱逐传教士……知县出示严禁民众闹教，保护外国宗教活动。”在缘起于直隶、山东诸省的义和拳运动，风起云涌，席卷了大半个中国，为中国近代史写下了壮丽的篇章。同时，义和拳这一波澜壮阔的农民运动中，对于整个我国广大民间武术活动的普及与推广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和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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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马爱民，男， 1958年生，现为安阳师院体育系副教授，武术重点学科带头人，河南省体育科学学会武术专业委员会委员，安阳古都学会理事等。